最近用 coding agent 高强度干活，有个发现让我挺意外的。
AI 擅长把事情做到 80% 甚至 90%。交给它一个任务，很快就能出来一个看着不错的东西。但"看着不错"不等于有价值。软件工程本身没有客观的完美标准，零 bug 的代码如果没人用，就是零。方向比执行重要得多。
我们团队最近一个月产出了过去半年的代码量。听起来很厉害，但我反而开始焦虑——这些代码里面，有多少是真正在解决用户的问题？有多少只是"因为能做所以做了"？
两种状态
这段时间我在两种状态之间反复切换。
假设清晰的时候，基本停不下来。我知道要验证什么，coding agent 帮我快速构建相关内容，端到端跑实验，整个链路压缩到小时级别。一天能完成两三轮假设修正，想法在几个小时内被印证或者被推翻。这种节奏很上瘾。
比如上周我们在验证一个假设：客户是不是愿意为AI自动生成的运维报告付费？以前验证这件事，至少得拉个产品经理、一个前端、一个后端，两三周出一个demo。现在我一个人，花了大半天就搞出来一个能跑的原型，当天下午就发给了三个客户试用。结果是：两个客户说"挺好但没必要付费"，一个客户说"这个如果能接我们的监控系统就太好了"。半天验证完一个假设，省了可能三周的弯路。
但也有一些日子，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没有特别想验证的东西，就把之前做的项目翻出来看看，让 agent 完善一下这里、修修那里。看起来也在忙，但心里清楚这是在空转。
两种状态用的是同一套工具。差别全在脑子里有没有一个清晰的问题要去回答。
漏斗崩了
传统产品管理有个经典概念叫 ideation 漏斗。
前面有个"模糊前端"阶段，提出大量想法，然后筛。为什么要筛？因为后面实施太贵了。一个产品从概念到上线，3 到 6 个月开发周期是常态。既然实施贵，前面就得严格把关。
这套逻辑现在不成立了。
一个 MVP，一天加几百块 API 费用就能搞出来。一个想法从诞生到有人能用上，一周甚至几天。实施不贵了，筛选的前提就消失了。以前想法便宜、实施贵，现在反过来。
你可以想象一下这意味着什么：以前公司里一年可能只能验证10个产品想法，因为每个都要投入大量人力和时间。现在同样的团队，一年可以验证100个。但问题是——你真的有100个值得验证的想法吗？大部分团队连10个高质量的假设都凑不齐。
被压了太久
过去的工作环境其实一直在打压这种"提想法、去验证"的冲动。
大多数人被要求的就是执行。你想法太多，大概率会被说一句："想那么多有什么用，把手头的活干好。"在资源有限的年代，大家争的是执行资源，不是想法。所以很多人的假设生成能力一直在萎缩。
现在 agent 时代来了，执行力突然不受限，生产力过剩了。但过剩的生产力不知道该往哪儿使。
我在团队里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那些过去经常被"压"的人——想法多但没资源执行的——现在反而如鱼得水。他们脑子里积攒了大量待验证的假设，agent 给了他们释放的出口。而那些长期专注执行的人，突然发现自己的核心竞争力被 agent 替代了，却没有足够的"想法储备"来填补空缺。
不同角色的冲击
这种转变对不同角色的冲击是不一样的。
工程师受到的冲击最直接。写代码这件事的门槛被大幅降低了，纯粹靠"能写代码"已经不构成核心竞争力。但好的工程师不只是写代码——他们理解系统、理解约束、知道什么方案在规模化之后会出问题。这种判断力依然稀缺。
设计师的处境类似。AI 可以几秒钟生成一个看起来不错的UI，但"看起来不错"和"用起来顺手"之间的差距，仍然需要人来弥合。真正的设计能力不是画图，是理解用户在什么场景下需要什么。
最尴尬的可能是中层管理者。以前他们的价值很大一部分来自"协调资源"——把有限的开发资源分配给最重要的项目。现在开发资源不受限了，这个协调者的角色还有多大价值？
瓶颈在转移
价值链条里面，AI 把某些环节放大了几十上百倍，没被放大的环节就成了新的卡点。
以前做产品，开发占大头，所有人都在等开发。现在开发被压缩了，别的地方反而卡住了。有没有足够好的想法？怎么把东西送到用户手上？之前不起眼的小环节变成了整条链路最慢的那一段。链条的其他部分再快，也得在这里等着。
拿我们自己的经验来说，现在做一个功能最慢的环节不是开发，是"想清楚到底要做什么"和"把做好的东西让用户知道"。产品定义和分发——这两头卡住了。中间的开发反而变成了最快的部分，快到我们经常做完了才发现方向不对。
产品经理变了
"人人都是产品经理"这句话现在不是一句口号了。
以前的产品经理是协调者，管流程，帮别人把想法实现出来。现在需要的是另一种能力：能判断什么有价值，能把一个大方向拆成最小的可验证假设，然后一个一个去试，错了就修正，对了就继续往上 build。
这件事稀缺在哪？不是方法论。是愿力。愿意亲自上手，指挥 agent 去验证，碰壁了继续调整，不停地试。
有这种意愿的时候，AI 给你的感受完全不同。不是什么"效率提升"。是我的想法可以变成现实了。以前要说服人、争资源、等排期。现在不需要说服任何人。生产力是过剩的，缺的是知道该往哪儿用的人。
所以如果你问我，在这个生产力过剩的时代，最应该投资什么？不是学更多的工具，不是追更新的模型。是培养自己提出好问题的能力。知道该验证什么、该往哪儿使劲——这才是真正的稀缺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