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 Coding 这门生意，被自己吃掉了

今天跟人聊到 AI Coding，我说这是个挺奇怪的赛道。所有人都看好的方向，最早笃定的人现在挣不到钱。

我自己一直在 AI 行业里，AI Coding 是很早就盯着的方向。当年做边端一体机，第一个瞄准的就是这个场景。但站在 2026 年回头看，做 AI Coding 软件这件事越走越像一桩没法成立的生意。

不是方向错了。是方向太对了。

补全时代

把时间拨回 2021 年。GitHub Copilot 上线，OpenAI 训了一个叫 Codex 的模型给微软，封装进编辑器里做代码补全。这个东西启动了整个赛道。

到 2023 年，Copilot 已经有超过 100 万付费用户、年化收入 1 亿美元。当年看是很惊人的数据，新生品类付费用户百万级。但那年微软自己每个 Copilot 用户每月还在亏 20 多美元。订阅价撑不住推理成本，大家也不太在意，反正先把生态占住。

然后第一批创业公司涌进来了。逻辑很简单。既然编程是个独立场景，干嘛不专门训一个编程模型？通用模型贵又慢，编程小模型应该能走出一条性价比的路。

微软自己出过 Phi-1，1.3B 参数在 HumanEval 上拿到 50.6%，跟当时大十倍的模型打平。国内清华+智谱的 CodeGeeX 从 2022 年 9 月开始迭代，每半年一代。北大那边有家叫硅心智能的团队，2023 年底开源了 7B 的 CodeShell，HumanEval 上压过当时的 CodeLlama-7B 和 StarCoderBase-7B，IDE 插件也一并放出来。共同的判断是：编程语料集中，专精模型应该比通用模型便宜得多、好得多。

中间还有一圈做工具链的。评测、RAG、向量库、补全集成。当时 RAG 概念正火，套到编程场景里能讲一堆故事。

但 2023 年其实还谈不上商业模式。模型本身的编程能力不稳定，开发者用得也偏轻度。整个赛道处在一个看起来一定有戏、但还没出来的状态。

工作流时代

真正的拐点是 2024 年。

Anthropic 在 2024 年 6 月发了 Claude 3.5 Sonnet，编程能力一下子被拉到一个新高度。Anysphere 做的 Cursor 第一时间把这个模型接进自己的 IDE。不是简单调一下 API，是把整个工作流围着它重新设计了一遍。读上下文、跨文件改、多轮迭代、命中率反馈，原来散在补全里的能力被串成了一条像样的链路。

商业模式也变了。Cursor 用包月订阅做底层 token 补贴。你一个月给我 20 美金，我把 Claude API 的量包给你用。直接去 Anthropic 买原价 token 同样用量轻松上千美金。这种低价转售模型能力的打法把用户量推得极快。Anysphere 在 2025 年 6 月 ARR 突破 5 亿美元、估值 99 亿，到 2025 年 11 月估值已经做到 293 亿。

但这里就开始出现问题。Cursor 的工作流范式本身没什么壁垒。

为什么没人马上抄？因为当时只有 Claude 3.5 Sonnet 这一档模型能撑住这套范式跑起来，其他模型接进去要么慢要么蠢。所以做 AI Coding 的第二波公司大多卡在两条路上。要么去接 Claude 然后跟 Cursor 卷价格，要么用自家或开源模型，但用户一对比就走了。

DeepSeek 和 Claude Code 的两记重锤

2024 年底 DeepSeek V3 开源，这件事改变了局面。

V3 在编程上还没完全追平 Claude 3.5 Sonnet，HumanEval 82.6% 对 Claude 的 93.7%，差了 10 多分。但它便宜得离谱，token 价格大概是 Claude 的四十二分之一。这个性价比让原本接不起 Claude 的玩家、特别是国内厂商，突然都能跑起 Cursor 那套工作流。

那段时间几乎所有做 AI Coding 软件的公司都接了 V3。做出来的产品长得越来越像，差异化的窗口很短。

紧接着 Anthropic 在 2025 年 2 月推出 Claude Code。这玩意儿没有 IDE，就是一个 CLI。在终端里跟你聊，自己读你项目、改代码、跑测试。第一次发的时候我是当 demo 看的，后来用了一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：当模型够强，IDE 这一层可能真的不再必需。

更刺激的是商业数据。Claude Code 上线不到一年年化收入做到 10 亿美元，到 2026 年初估算年化已经接近 20 亿。这个增速直接把做软件的和做模型的之间的话语权差距拉得很远。

CLI 形态本身也没什么软件壁垒。开源世界很快做出了 OpenCode、Aider、Cline 等一堆东西，Cursor 后来也开始往 CLI 形态靠。结果是连 IDE 这层最后的差异化空间都被熨平了。

三层都被吃掉

回头数一下被吃掉的层。

第一批做编程小模型的公司今天基本听不到声了。原本的逻辑是"通用模型不专精所以我做小的"，结果通用模型每发一版都把编程当核心打榜项，专精小模型的优势窗口几乎没出现过。CodeShell、CodeGeeX、Phi 这些名字现在更多是技术报告里的脚注，不是产品。

中间做工具链和工作流软件的更难。模型一变强，原本那些靠绕过模型短板建起来的工程价值就被原地抽走了。半年前还卖得动的 RAG 集成、prompt 编排、补全增强，现在新模型一来基本不用了。

连独立 IDE 都开始有压力。Cursor 增长还在，但底层范式被 Claude Code 这种 CLI 形态分流。当模型自己就能在终端里完成大半工作，IDE 的价值边界就被往回压。

不是说这些公司做错了什么。他们方向都对，时机也都踩在节点上。问题是这个赛道太重要、太赚钱，导致每个基础模型公司都把它当第一阵地。第一阵地的意思就是它会把上面所有人的活都干掉。

束胸到胸罩

最近想这件事，想起来一段服装史。

20 世纪初欧美女性还在穿束胸（corset），结构里要塞硬钢条。这是个上百年的成熟产业，无数小作坊靠这个吃饭。1914 年纽约一个叫 Mary Phelps Jacob 的女性用两块手帕和粉丝带做了一个简单的胸托并申请了专利，那时候没什么人当回事。

真正的拐点是一战。美国战争部要求妇女停穿束胸，原因不是出于关心，是因为束胸里那些钢条要被熔了拿去造武器。整个市场被一道令直接掐掉。

原本做束胸的厂商死掉一大片。但有一家 Warner Brothers Corset，看清楚之后转产胸罩，到 1920 年代年营收做到 1260 万美元。

这个故事有意思的地方是底层需求一点没变。女性还想让自己更优雅，变的只是承载它的那个东西。原本是束胸，后来是胸罩。原本卖束胸的厂商死了，因为他们守的是产品形态，不是需求。

AI Coding 现在就在这个阶段。所有人五年前赌的方向是对的。开发者用 AI 写代码、提效十倍、改变生产关系，这些都在发生，没有一个判断错。但承载这个需求的东西已经不是 IDE 插件、不是工作流软件、不是专精小模型了。它正在快速收敛到"基础模型 + CLI/agent 形态"。

夹在中间的那些形态都在被加速淘汰。

还能卖什么

赛道被吃掉，但需求还在。换个角度想，剩下能卖的东西大概收敛到三块：质量、成本、其他。

第一是质量。编程是高密度场景，每一行错误都可能在生产环境里炸开。开发者愿意为更准、更稳的输出持续多付钱。这个需求只会变大，但承载它的主要是基础模型公司，你能把模型本身的水平做到行业前列，这个生意就成立。所谓"高水平 token"，本质上就是质量这一档。

第二是成本。同样能力下谁更便宜谁就赢。开源模型、推理优化、缓存策略、调度策略，每一层都有降本空间。这部分对应用层公司其实有机会，因为模型公司不是每家都精通工程优化，更不是每家都有动力把价格压到极限。

第三是其他。这个其他比前两块都大。今天大多数团队 AI Coding 用得都很乱，每个人一套，组织层面的效率根本没起来。怎么把工作流、代码审查、知识沉淀、责任边界跟 agent 的工作模式拼起来，是个实打实的需求。再往下走，安全、隐私、可恢复性、合规这些维度今天还没真正展开，很快会变成大厂买单的核心理由。这部分不太像传统的 SaaS，更像咨询、工程、培训混在一起的活，定价方式也得重做。

不管哪一块，原来"卖一套软件多少钱"那种模式基本上是不通了。要么转成 token，要么转成服务。

写到最后

我们在 AI 这一波里反复看到一个模式。方向赌得越对、越笃定，原本的商业形态死得越快。因为方向对意味着这件事重要，重要意味着基础模型公司一定会把它做成第一阵地，第一阵地意味着上面的层一层一层都会被吃掉。

AI Coding 是这个模式最经典的例子，但应该不是最后一个。未来几个月里我估计会看到 AI 客服、AI 设计、AI 销售这些领域陆续走完同样的循环。

小公司其实船小好掉头。最危险的是中等规模、已经按"卖软件"模式建好了销售、交付、客户成功体系的那些。他们最难放下原本的工程资产去重新选个角度。

如果你也在 AI Coding 这个赛道里折腾，或者在别的赛道见过类似的"被吃掉"的过程，欢迎在评论区一起聊聊。